SketchVLM：讓 VLM 直接在圖上畫出推理過程

1 前言

拿一個視覺推理問題去問現在的多模態大模型（VLM），它多半會回你一大段文字：機油夠不夠、球會掉進哪個桶子、迷宮該怎麼走。問題是，你要怎麼確認它講的是真的？文字答案和圖片之間沒有直接的對應關係，模型也可能是矇對的，你完全看不出它的判斷依據。

• 論文連結（arXiv:2604.22875）

SketchVLM 想解決的正是這個「驗證落差」。它讓 VLM 不只用文字回答，還會直接在原圖上畫線、框選、標數字，把思考過程攤開來給你看。更重要的是，這一切不需要重新訓練模型，也不會破壞原始影像——標註是疊加上去的一層向量圖層，隨時可以拿掉。

這篇文章會照著 SketchVLM 的技術脈絡走一遍：它怎麼讓模型在畫布上「畫得準」、怎麼把畫畫這件事變成模型能穩定輸出的結構化指令、又怎麼用數學把抖動的座標點修成平滑的曲線，最後看看這套框架在實際任務上的表現如何，以及它還沒解決的問題。

2 「你怎麼知道你是對的？」——VLM 的驗證落差

像 GPT-4o、Gemini 這類頂級模型的文字生成能力已經很成熟，但一碰到需要精準對應像素位置的空間推理任務，問題就浮現了。使用者問一個關於汽車維修或物理路徑的問題，模型給出一長串文字敘述，但這段文字很難精確對應到圖片上的哪個位置。（關於多模態模型的視覺表徵本身有多難做好，可以參考先前介紹過的 Cambrian-1。）

更麻煩的是幻覺。模型可能文字答對了，但其實是「猜」對的，或者根本看錯了位置卻剛好給出正確答案。純文字輸出讓使用者沒有辦法反過來檢查模型的判斷邏輯，只能選擇相信或不相信。

SketchVLM 的做法是把這個黑盒子打開一角。同樣是回答「機油油尺該怎麼看」，傳統 VLM 給你一段文字說明，SketchVLM 則是直接在油尺照片上標出安全刻度的位置，一步步引導你對照著看。

3 現有標註手法，各有各的坑

在 SketchVLM 之前，讓 VLM「指出」畫面重點的做法大致分三種，但每一種都有明顯的天花板。

• 座標點輸出（如 Molmo、MoonDream）：計算量小，但只能給點，沒辦法畫出連續的軌跡或形狀，遇到需要框選或連線的任務就束手無策。
• 影像編輯（如 Nano Banana Pro）：視覺效果直觀，問題是它會直接修改原始像素——這是破壞性的，而且容易產生跟原圖無關的幻覺內容。
• 特定任務微調（如 ViLaSR、ThinkMorph）：在訓練過的任務上表現不錯，但換一個沒看過的任務類型，例如新的迷宮佈局，準確度就會崩掉，泛化能力差。（多模態模型的微調策略本身也是一個獨立的研究方向，可參考 Tuning LayerNorm in Attention。）

SketchVLM 論文裡對這幾種路線做了系統性的比較，核心就是看誰同時具備「免訓練」和「向量疊加、非破壞性標註」這兩個特性。

「非破壞性」聽起來像是個加分項，但在某些場景其實是硬性需求。想像醫療影像或工業維修現場，如果標註過程把原始照片裡的一道裂縫或一個零件蓋住了，這個 AI 助手反而會變得危險。SketchVLM 用 SVG 向量圖層疊加，原始影像的每一個像素都維持 100% 完整，標註只是蓋在上面的一張透明投影片，使用者隨時可以編輯或整層拿掉。

4 SketchVLM 的三個設計支柱

把前面的問題和限制擺在一起看，SketchVLM 的設計目標其實很清楚，可以歸納成三點：

• 非破壞性標註：用 SVG 向量層蓋在原圖上，原始資料完整保留。
• 免訓練（Training-free）：整套框架是模型無關的，不需要重新訓練，靠設計精細的 System Prompt 就能讓現有的強大 VLM 具備畫圖能力。
• 視覺思維鏈（Visual Chain-of-Thought）：把模型的推理過程直接畫出來，讓標註內容跟模型給出的文字答案彼此一致，可以互相驗證。

後面幾節會分別拆解這三點是怎麼落地的：先看模型怎麼「畫得準」，再看它怎麼把畫畫變成穩定的指令輸出，最後看畫出來的抖動線條怎麼被修整成漂亮的曲線。

5 座標網格：先幫模型量好尺

VLM 本身沒有內建的精確座標感，要它憑直覺在圖片上點出正確位置並不容易。SketchVLM 的做法不是相信模型的直覺，而是先給它一把外部的「尺」——座標網格。

具體實作上，系統不是直接在原始影像的像素上畫格線（那樣會遮住畫面內容），而是用 Pillow 這類影像處理工具，在圖片的左側和下方額外拼接出白色邊框，在邊框上標出刻度數字，並讓刻度跟影像解析度對齊，例如一張 1000x1000 的圖片，邊框刻度就對應 0 到 1000。這個做法的好處是原始影像的每個像素都不受影響，模型看到的是「原圖＋外掛尺規」，而不是被格線切碎的畫面。

這也是為什麼作者把這個技巧稱為「視覺提示（Visual Prompting）」而不是單純的影像前處理：它完全不動模型的參數，只是透過改變輸入端的影像內容，誘導模型產生更有規律的行為。這有點像是給一個視力正常但沒有方向感的人一張畫了方格線的地圖——地圖上的格線就是提示，讓他能準確描述路徑。

有趣的是，並非所有模型都吃這一套。論文的消融實驗顯示，Gemini-3-Pro 在加了網格之後，連連看任務的誤差大幅下降；但 GPT-5 的反應平平，甚至有些微下降。推測原因是 GPT 系列內部本來就有一套強大的正規化座標系統（0 到 1000），外部再疊一層網格，反而可能跟它內建的座標感產生視覺干擾。

6 把畫畫變成結構化指令：XML 語法與座標編碼

有了外部的座標系統，下一個問題是：模型要怎麼把「我想在這裡畫一條線」這件事講清楚，而且講得穩定、能被程式可靠地解析？

6.1 為什麼選 XML 而不是 JSON

SketchVLM 捨棄了 JSON，改用 XML 風格的標籤。原因很實際：語言模型生成「成對標籤」（開始標籤配對結束標籤）的穩定性明顯比生成巢狀 JSON 結構好，後端也能用簡單的正規表達式精準抓取內容，不用處理 JSON 格式跑掉的問題。每一筆劃被包在 <sN>...</sN> 裡，N 是筆劃的序號；座標則採用 x500y100 這種把 x、y 直接黏在一起的格式，用意是把一組座標壓成單一 token，減少模型在輸出座標對時把 x、y 錯位配對的機率。

6.2 基本繪圖動作

在這個語法之上，模型可以描述幾種基本的繪圖動作：

畫矩形的時候有個小技巧值得一提：在四個角點上，系統要求模型在轉角處連續輸出兩次同一座標。這是因為後續會用貝茲曲線把這些點連成弧線，如果沒有這個技巧，方形的角會被平滑成圓角；讓座標在同一點重複輸出，等於告訴平滑演算法「這裡要停一下」，就能保留銳角。這是用指令設計解決幾何渲染問題的一個聰明例子。

除了座標，模型還要為每個點附上一個 t 值，範圍是 0 到 1，代表這一筆劃畫到百分之幾的進度。這個參數本身不影響座標位置，但後面的貝茲曲線平滑化演算法需要靠它才能算出每個點的先後順序和切線方向——沒有 t，演算法沒辦法判斷這些點該怎麼串成一條有方向性的平滑曲線。

6.3 針對任務的指令限制

針對不同任務，作者也設計了對應的指令限制：物體計數只能在中心點標數字、不准畫框；零件標註強制使用預先定義好的標籤清單，避免模型亂取名字；迷宮導航則要求模型「先畫圖、再給答案」，讓標註變成模型自己的草稿紙，輔助它一步步推理，而不只是事後解釋。

7 從抖動的點到平滑的線：貝茲曲線與最小平方法

VLM 輸出的座標點通常是離散、略帶抖動的，如果直接把這些點用直線連起來，畫出來的東西會有明顯的鋸齒感，不像人手繪的線條。這一段就是在講 SketchVLM 怎麼把「不完美的點」變成「看起來順眼的曲線」。

三次貝茲曲線是這裡的核心工具。它的特別之處在於：不需要描述線上的每一個點，只要四個控制點就能定義一條平滑曲線。其中兩個是端點 P0、P3，線一定會通過這兩點；另外兩個 P1、P2 不在線上，功能比較像磁鐵——P1 決定線離開起點時的方向，P2 決定線進入終點時的方向，把整條曲線的走勢往自己的方向拉。

問題是，VLM 給的是「路徑上的點」，但貝茲曲線需要的是「控制點（磁鐵）」，這兩者不是同一種東西，需要一個轉換的橋樑，這就是最小平方法登場的地方。做法是先收集模型給出的一串座標點跟對應的 t 值，接著假設一條貝茲曲線，計算這條曲線跟這些點之間的距離平方和，再透過微積分找出讓這個誤差最小的 P1、P2 座標。白話一點說，最小平方法就是在幫忙「翻譯」：把模型隨手給的一串抖動的路徑點，轉換成數學上最貼合這些點的兩個磁鐵位置。

以物理掉落軌跡的預測為例，模型只需要輸出球在彈跳過程中的三個關鍵點，最小平方法就能補完整條拋物線該有的弧度，讓軌跡看起來符合物理直覺。這也帶來一個附帶的工程好處：因為只需要少數幾個關鍵點就能描述複雜的形狀，模型輸出的 XML 長度縮短了，反應速度變快，API 成本也跟著降低。

8 讓標註「看得懂」也「教得動」

畫得準、畫得穩之後，還有兩個實務問題：這些標註要怎麼在各種背景下都清楚可見？以及當任務需要一步一步引導使用者時，模型要怎麼維持多輪對話的連貫性？

8.1 可視性：模型自行決策＋渲染端保護

可視性的部分，SketchVLM 採用「模型自行決策＋渲染端保護」的雙重機制。顏色上，模型會分析影像的背景色，在 XML 裡直接指定對比度夠高的色碼；大小上，文字標籤和線條粗細會依物體在畫面中的比例動態調整；渲染時再統一為文字加上一層對比色的描邊（有點像遊戲字幕常見的黑邊效果），確保就算背景很複雜，標註也不會糊成一團。

8.2 單輪與多輪模式

至於多輪對話，SketchVLM 支援單輪和多輪兩種模式，適合的場景不太一樣：

多輪模式有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模型每一輪除了拿到目前為止「畫好的圖」，還必須拿到過去每一筆標註的 XML 文字紀錄。原因是單看畫好的圖，模型其實很難精確辨識線條末端的像素座標，下一筆很容易接不上；而文字紀錄提供的是精準的數字記憶，影像提供的是空間感，兩者合在一起才能讓多輪標註連貫。作者也設計了一個「單筆守門」規則，強制模型每一輪只能畫一筆，把複雜的操作拆解成使用者能消化的步驟——這在教學情境下特別有用，因為畫面不會一下子塞滿一堆標註讓人眼花。

一個實際的例子是引導使用者在 Photoshop 裡移除背景：模型每一輪收到當下的螢幕截圖，用帶標籤的箭頭跟高亮框指出下一步該點哪裡，一步一步把操作教完。

9 實驗結果：七個任務、三個指標

論文在七項任務上測試 SketchVLM：連連看、物體計數、畫出形狀、零件標註、迷宮導航、物理直覺（預測球會落入哪個容器）、以及進階物理（模擬掉落與彈跳軌跡）。這些任務涵蓋的範圍很廣，從單純的空間精準度到需要規劃的路徑推理都有。

評估方式也不只看最終答案對不對，作者定義了三個維度：答案本身的準確度、標註是否平滑美觀（標註品質），以及「標註-文本對齊」——也就是如果只看標註、不看文字答案，能不能反推出模型的結論。作者特別強調第三個指標最關鍵，因為它驗證的是標註是不是真的反映了模型的思考過程，而不是畫好看的裝飾。

實際數據上，SketchVLM 在推理準確度上比影像編輯類的基準方法（如 Nano Banana Pro）高出達 28.5 個百分點；標註品質比微調模型（ViLaSR、ThinkMorph）好上約 1.48 倍；標註-文本對齊的平均分數是 95.5%，遠高於微調模型的 28.6% 到 46.8%。

零件標註任務上也有一個值得一提的細節：SketchVLM 標出的標籤位置跟正確位置非常接近，在每一個容許誤差範圍內都比基準方法準，跟基準的差距甚至只有幾個像素。

10 侷限與還沒解決的問題

SketchVLM 表現不錯，但作者自己也點出了幾個現實的限制。第一個是小物件的挑戰：論文裡有一個誠實的發現，處理極小型物體時，SketchVLM 的標註精準度略遜於單純輸出座標框的做法，這跟 VLM 對小區域像素本來就比較不敏感有關。

第二個是互動功能還不夠完整。目前的多輪對話沒有「撤銷」或「擦除」這類操作，如果模型畫錯了，沒辦法像真實白板討論那樣局部修正，只能繼續往下畫。第三個是目前只支援靜態影像，還沒有把這套標註機制延伸到動態影片上。這幾點都算是框架接下來明確可以努力的方向，而不是根本性的設計缺陷。

11 結論

SketchVLM 想解的核心問題很單純：VLM 越來越會講，但講的東西沒辦法讓人驗證。它的解法可以歸納成三件事。第一，用最小平方法把貝茲曲線接上模型輸出的抖動座標點，把模糊的視覺感知轉成精確的幾何線條，這也是這套框架能用少量座標點畫出平滑曲線的數學基礎。第二，透過 XML 標籤和座標網格，建立起一套模型可以穩定輸出、後端也能可靠解析的「視覺思考語言」，而且完全不需要重新訓練模型。第三，堅持用 SVG 向量疊加而不是修改像素，確保原始影像的完整性不受影響。

在準確度、標註品質、標註與文字對齊度三個指標上，SketchVLM 都明顯超過現有的影像編輯與微調方法，唯一比較吃虧的地方是極小物體的標註精度，以及還缺少撤銷、擦除這類互動細節。整體而言，這是一個把「讓模型畫圖解釋自己」這件事，從概念變成一套可以實際落地、免訓練、非破壞性框架的紮實工作。